美元效应
沃伦·E·巴菲特 著 2009年8月18日发布
奥马哈
在自然界中,每个动作都会带来后果,这种现象被称为蝴蝶效应1。而且,后果的大小未必与动作成正比。例如,我们向大气中排放的二氧化碳翻倍,可能给社会带来的后续问题远不止翻倍。意识到这一点,世界理所当然地担忧温室气体排放。
蝴蝶效应也延伸到了金融世界。在这里,美国正在向本国经济中大量排放一种可能有害的东西——美元。
诚然,我们这样做有一个我热烈赞同的理由。去年秋天,我们的金融体系濒临崩溃,一旦崩溃,就可能引发经济萧条。危机要求我们的政府展现智慧、勇气和果断。幸运的是,美联储以及布什、奥巴马两届政府的主要经济官员,出色地应对了这场危机。
他们当然犯了错误。当那些被认为坚不可摧的经济结构支柱在他们周围倒塌时,怎么可能不犯错呢?不过,崩溃终究避免了。联邦政府注入的巨额资金,在救援中起了关键作用。
美国经济现在已脱离急诊室,似乎正走在缓慢复苏的道路上。但大剂量的货币药物还在不断注入,不久之后,我们将需要应对它们的副作用。目前,这些副作用大多不可见,甚至可能长期潜伏。尽管如此,它们的威胁可能像金融危机本身一样严峻。
要理解这一威胁,我们需要把眼下的处境放到历史中比较。如果我们撇开受战争影响的1942年至1946年,美国自1920年以来最大的年度赤字是GDP的6%。然而,本财年,赤字将升至GDP的约13%,是和平时期纪录的两倍多。以美元计算,这相当于惊人的1.8万亿美元。这样的财政局面,我们从未经历过。
由于这一巨额赤字,我们国家的“净债务”2(即公众持有的金额)正在迅速膨胀。本财年,这笔债务占GDP的比例将从41%升至约56%,平均每月增加超过一个百分点。诚然,像日本和意大利这样的其他国家,比率要高得多,也没人知道,净债务占GDP的比例到底升到多少,美国才会丧失财政信用。不过,再来几年这样的赤字,我们就会知道了。
联邦债务的增加可以通过三种方式融资:向外国人借款、向本国公民借款,或者通过一个迂回的过程印钞。让我们分别看看每一种的前景——以及它们的组合。
今年的经常账户赤字约为4000亿美元,也就是说,我们硬塞给世界其他地区的这些美元,总得由它们拿去投资。不妨作一个比较有利的假设:收到这些美元的国家——中国居首——把钱全部用来购买美国国债。且不说这种全买国债的配置并非板上钉钉:一些国家可能决定购买美国股票、房地产或整个公司比吸收美元计价债券更有意义。最近,这类议论越来越多。
再看第二种资金来源——向本国公民借款。假设美国人储蓄5000亿美元,远高于他们近期的储蓄水平,但也许符合国民心态的变化。最后,假设这些公民选择将所有储蓄投入美国国债(部分通过银行等中介机构)。
即使作出这样大胆的假设,财政部仍将不得不另找9000亿美元3,为其发行的1.8万亿美元债务中的剩余部分融资。华盛顿的印钞机将需要加班加点。
要让印钞机慢下来,需要极强的政治意志。由于政府支出目前是收入的185%,税收和支出都需要真正重大的变革。仅靠经济复苏,远远填不上这样的缺口。
立法者清楚地知道,无论是增税还是削减开支,都会威胁到他们的连任。为了避免这种命运,他们可以选择高通胀率,这不需要留下任何投票记录,也没法归到哪位民选官员的某项具体行动上。事实上,约翰·梅纳德·凯恩斯4早就指出,政治家怎样能在这种经济灾难中保住自己的地位:“通过持续的通货膨胀,政府可以不声不响、不被察觉地没收公民财富中的相当一部分……在这一过程中,经济规律中所有潜藏的力量都被用来造成破坏,而它的运作方式,百万人中也难有一个看得明白。”
我想强调的是,如果债务增长与收入或资产增长成比例,本身并没有什么坏处,也不会造成破坏。个人、公司和国家的资源增加了,都能承担更多债务。美国仍然是世界上最繁荣的国家,而且遥遥领先,其债务承载能力未来将像过去一样增长。
但智者说过:“我只想知道我会死在哪里,这样我就永远不会去那里。”我们不希望我们的国家演变成凯恩斯所描述的香蕉共和国经济。
眼下要紧的是让国家恢复元气、重返繁荣——“不惜一切代价”仍然有意义。然而,一旦复苏实现,国会必须遏止债务占GDP比例继续上升,使我们的债务增长与资源增长保持一致。
不受控制的碳排放很可能导致冰山融化。美元排放若不受控制5,货币的购买力必然会像冰一样消融。美元的命运掌握在国会手中。
沃伦·E·巴菲特是伯克希尔·哈撒韦公司的首席执行官,这是一家多元化的控股公司。